
拉琴、制琴、教琴近60年,国际顶级演奏家用他亲手制作的琴,学生遍及世界级乐团,76岁刘明坚——
因为他叫刘明坚,所以本文取题“坚守知音”,什么意思,请看下文。
先为他赋首诗吧——
江水东流去,琴台倚碧湾。
伯牙弦上意,遥寄白云间。
雅韵今犹在,子期难再还。
惟留千载调,待育少年娴。

刘明坚家住汉口永清街,今年76岁。
走进他家,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了——墙边靠的、桌上放的、龙门架上挂的,就连阳台上像衣物一样一件件晾的,都是小提琴,三四百把,都是他几十年间亲手制作的。
(阳台也挂满提琴,有人说像腊肉,女儿说像烤鸭)
他1951年出生,制琴、奏琴、教琴,近60年。第一把琴诞生于1971年,56年了,琴声依旧清亮悠扬。很多国际顶尖演奏家演奏时用过他的琴。他教的学生如今散落世界各地,不少已站上全球顶级交响乐团的舞台了。8月21日,这些弟子将跨山越海,奔赴武汉琴台音乐厅,为他赴一场音乐之约。
(8月21日“赤忱琴心・协奏和鸣”音乐会海报)
01 、原本他与小提琴没有瓜葛
刘明坚生于革命家庭,父母都是历经烽火淬炼的老一代革命家,他年少时与音乐并无交集。
父亲刘惠农,1912年生,13岁参加革命,经历过长征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,是贺龙、彭德怀、林彪等元帅的老部下。1956年出任武汉市委书记、市长,任职长达26年。母亲张林苏,1921年生,15岁参加革命。西安事变时还在读书,却已是延安情报工作者,潘汉年介绍她入党。她的一篇文章《到下层去》深受毛泽东主席夸赞。日本投降后,她奉命奔赴东北肃清日伪残余。建国后与丈夫南下武汉,长期在政法等部门工作。
(左:母亲张林苏 右:父亲刘惠农)
半生岁月峥嵘,沉淀的处世之道清澈通透。他们对刘明坚没有细碎管束,只传给子女们一条朴素准则:世事外物转瞬即逝,真正能托住人一生的,是知识与技艺练就的内在力量。
刘明坚直到上初中才接触音乐,课外文艺活动中他喜欢过一件“稀奇”乐器:板胡。但还没练,初中就毕业了。不久,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他去了武穴市(时名广济县)梅川镇农村,跟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,战天斗地。
(18岁在武穴梅川犁田)
02、18岁,18元,旧琴缘定一生
8月14日,“赤忱琴心・协奏和鸣”刘明坚教学制琴展在武汉琴台音乐厅开展,将持续到8月24日。
刘明坚亲手制作的小提琴、中提琴、大提琴、低音提琴在展厅静静陈列,每一把都匠心独到,每一把都演奏过岁月。但此刻,琴弦无声,似在等待——等待琴弓落奏,声响交错共振,琴台音乐厅瞬间变成潮起汐落、涛声澎湃的,音乐的海。
(8月14日,武汉琴台音乐厅刘明坚教学制琴展)
这片“海”正在到来。8月21日晚,“赤忱琴心・协奏和鸣”小提琴协奏曲音乐会将准时开奏,刘明坚的琴、刘明坚的学生和众多琴友汇聚琴台,为他演奏一场“告别演出”——他不演奏,他在台下安静地聆听。
刘明坚着装朴素,言谈慈祥,圈内称他“音乐浪荡子”。这不是戏谑贬称,是圈内友人诠释他看淡世俗功利、随性自在的艺术性情。
他之所以“琴定一生”,可以说是意外,也可以说是注定。1969年,他在梅川镇一家寄卖行偶然看到一把旧提琴,心中突然响起悠扬的琴声——想半天,想起来了,幼年随父母去上海,听人演奏过。他那时连简谱都不会,却本能地省吃俭用,攒足18元,买下了那把琴。
(知青三年,苦练三年)
“拉小提琴要有童子功,四五岁就要练;我18岁才练,属于八十岁学吹鼓手。”而且他没人教,田间收工后夜间点煤油灯摸索着自学。“我拉得很难听,自己不觉得,给农民们拉,他们听一会儿都走了,剩一个人,我以为是知音,问他怎么没走,他说,你坐的凳子是我的。”他讲得哈哈大笑。却没气馁,他是纯喜欢,不是想当演奏家。知青三年,苦练三年。农活的艰辛磨去了娇气,也让他悟出:音乐不一定要有华丽舞台,地头田间也是演奏场。
(1987年举办个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)
1971年返城,进五七机械厂当翻砂工。旧琴该换了,不想买,想自己做——木模师傅帮忙,他做出了人生第一把小提琴。次年入读武汉音乐学院,系统研习演奏,也没中断琢磨制琴。毕业后进武汉歌舞剧院,1987年独立举办个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。不久又远赴美国进修演奏、深耕制琴工艺。海外八年,他见识了顶尖交响乐团和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琴,也看清了西方流水线式的音乐功利生态,有些厌倦。
1997年回国,下海了。父亲惊讶地问他:你为什么经商?他想了想,说:养艺术。父亲喃喃道:我相信你……
(接受记者采访 刘我风 摄)
但商事言利,艺者守心,艺术家的天性浪漫和理想主义往往是营商大碍。果然,他破产了,仅剩1.8万元积蓄。他入夜深宵长坐,凌晨临镜省身,时时念叨父亲临终时说的“我相信你”,终于想通了,清贫中潜心沉志,与琴声孤心相守,把制琴工作间重新搭起来、周末音乐沙龙重新办起来,淡看名利,追求内心的纯粹。圈内开始戏称他“乐坛浪荡子”,他不介意,闲散不羁往往更契合艺术本心。
03、他和木料对话,上百道工序步步不躁
刘明坚生活随意,却对原木坯料极富耐心。他说,制琴是匠人与木料对话,从琴木甄选、自然风干、裁板塑形、弧度打磨、油漆调配到组装调试,上百道工序一步都不能心浮气躁。
在武穴务农时他就想制琴。当时缺材料,生产队有一杆红木秤,队长慷慨相赠,他做出人生第一把琴弓。读武汉音乐学院时,老师们都支持他。周庭衡教授将陪伴半生的床木板赠予他,黎明教授借出谭抒真1935年的老提琴给他模仿,还带他结识谭抒真、梁国辉两位大师。
(与世界小提琴演奏顶级大师帕尔曼合影)
留美八年,他拓宽了眼界。数百年沉淀的古意大利名琴的醇厚音色难以复刻,瓶颈是木料自然老化周期长,须放置50-70年才能稳定发声。他另辟蹊径,通过微生物技术实现木料人工安全老化,20年就能释放成熟音色。琴漆,酒性漆音色单薄,油性漆干燥期长达6年,他以亚麻籽油为底,加薰衣草油调和,独创酒油漆融合,兼顾声学表现与快速干燥。
中国人手小一些,提琴尺寸要适度缩小,但如何让音量依然洪亮饱满?他创出了宽体型提琴,并延伸到中提琴、大提琴、低音提琴。他还在制琴机床上加装千分表设备,将琴板厚薄误差精确到1/1000毫米。他跑遍湖北,偏爱云杉、枫木等深山木料,坚信每种木料都有独立灵性、每把琴都有专属音色。他刻意保留木料天然疤结,独创的“大疤”“小疤”提琴赴美参展,美国提琴杂志称他为“制琴界奇才”。世界顶级大师帕尔曼演奏时用过他的琴,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将馆藏的古意大利名琴请他修复,国内外知名演奏家纷纷找他定制手工琴……
(刘明坚在自己的制琴工作间)
但他拒绝靠制琴卖钱,没把工作间拓展成流水线,至今还是个作坊。他的每一把琴都标注制作年份、木料来源、声学特点——如珍藏半生的精神念想。
04、他对孩子说你们有“七个老师”
2000年收学生,从四五岁的孩子收起。不用家长带琴,都用他的琴。
记者听过他的课,新鲜实在太多——比如,钢琴英文叫piano,但他和学生说的是pianoforte。piano本义是弱声,forte是强声,“弱-强”才是钢琴的准确解释。译为“钢琴”,人们只知是钢做的琴;而他的学生从四五岁、仅听名称就知道各种乐器的音乐功能特性。再比如,十几个学生,最大的15岁,最小的4岁,却不是各练各,而是一起分声部完成一首协奏曲合奏练习。
记者问:您不是一对一教他们?刘明坚说:也教,但主要是合奏协作能力培养。只重单人独奏,会影响孩子的音乐感知力。“我告诉孩子们,你们有七个老师:第一是作曲家(揣摩作曲意图),第二是演奏家(学习演奏技巧),第三是校音器(校正音准),第四是节拍器(训练节奏),第五是录像机(自我纠错技法),第六是家长(陪伴孩子),第七才是我。”只教技法很枯燥,孩子会厌倦;理解音乐了,更利于技法提升。
有一种偏见:手指短的孩子不适合学琴。他说,“这是‘筛选苗子’的功利招生幌子。音乐感知天赋,每个人都有,手指长短对学琴没有影响。”他看孩子分三步:一看视听感知力,能否听懂旋律;二看思维是否连贯、能否分清乐曲主次段落;最后看孩子能不能你说到他就做到。“看过程,比盯结果更重要。”他不关心音乐考级,说那是家长的个人选择,不是学音乐的终极目标。音乐不能用于攀比、证明自己有才华;音乐应融入生活日常,滋养心性。
(2019年,刘明坚与学生演出后合影)
26年了,他的学生都从4-5岁开始接受交响乐读谱训练,接触多声部合奏,不搞一对一单练;13岁前完成世界十大经典协奏曲完整演奏;他同步讲解乐器木料、构造、振动原理,让学生理解声音产生的物理逻辑。学生不分年龄大小,每天合奏——今天你奏主旋律,明天换声部配合别人,很快都能吃透何为“协奏”。
除了“七个老师”理论,他还有“三万小时理论”:13岁前完成1万小时有效练琴,上大学再1万小时,就业后再1万小时。有3万小时打底,即便没成为演奏师,音乐也会是你的终身素养。
(左:沈芳铭 右:朱佳宇)

(左:赵聿崧 右:王子川)
如今,他的学生遍布美国伊斯曼、皮博迪、克利夫兰等世界顶尖音乐学院,任职于印第安纳波利斯交响乐团、成都交响乐团、坎顿交响乐团、阿克伦交响乐团等国际职业乐团。4岁学琴的朱佳宇如今在成都交响乐团,3岁学琴的沈芳铭如今在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交响乐团,4岁学琴的赵聿崧、4岁半开始学琴的王子川如今都在美国巴特勒音乐学院,一个读博,一个当助教,他们都多次登上卡内基音乐厅、肯尼迪艺术中心等国际顶级舞台。
8月21日,他们都会回来。
05、告别演出不是落幕,是新的起点
刘明坚说,告别演出不是落幕,是一个新起点。
这场“告别”不是告别音乐,更不是封琴收山——他不上台演奏,而是坐在台下,听遍布全球的弟子们用他亲手制作的琴,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的合奏。琴友们众筹举办这场音乐会,是对他20余年合奏教学的全面检验,也是70余载音乐人生的沉淀与回望。更重要的是,他还有个梦想——每年假期召集全球弟子,回来短暂集结,临时性组建一支全部使用刘氏手工提琴的顶级小提琴交响乐团,全球巡演。8月21日,琴台,这个梦想正式启航。

(他们的音乐沙龙经常既是切磋也是排练)
他这一生没能成为舞台中央万众瞩目的独奏大师,却以工匠、引路人身份,以千道工序赋予木材歌唱的灵魂,以回归音乐本真的独特教学方式守护孩子们心中纯粹的音乐火种,希望在全世界恢弘磅礴的交响乐协奏中,响出来自中国的琴声。
不禁想起东坡先生所言:
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?
若言声在指头上,何不于君指上听?
琴声不在琴上,也不在指上。在匠人与琴的对话里,在师者与孩童的合奏里,在跨越山海、奔赴一场知音之约的所有人心里。
8月21日晚,琴台音乐厅,“赤忱琴心・协奏和鸣”小提琴协奏曲音乐会,见。

(“坚守知音”,知音是琴也是人,更是交响乐事业)
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振雄 刘我风 刘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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